冕宁知青生活杂忆

---为纪念知青下放39周年

用我们的双手翻开自己的历史

 

    1968年下半年,文革已经进行了两年多,全国几百万大中学生面临着一个重 要问题:大多数工厂、事业单位处于瘫痪状态:国家工作人员、工人正在闹革命不上班;大学和中学停课闹革命,大学生无法分配 ,中学生也不能升学。全国几百万学生的升学、就业问题面临困境。1968年12月21日毛泽东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指示,一时间,全国500多万中学生都到农村去,成了“知青”。“上山下乡”成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权益之计。

    文革后,关于知青的回忆录、电视剧、电影、小说很多 ,大多数带有浓厚的“伤痕”色彩,这也反映了当时年青人的实际境遇。青年人十几二十岁 ,正值人生的的“黄金”时段,正是他们应该系统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为自己的未来的“理想”进行准备、进行奋斗的时候 ,但因为这个指示,他们却不得不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种冲击,对每个青年人都是“灾难”,对整个国家也是“灾难”。“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政策,对一个正常运行的社会来说绝不是一 个正确的政策、也不是一个英明的决定。“知青”生活影响他们一生,即便是下到城市附近,物质生活不是太困难,精神上的伤害也留下很 深的印记。当然,至于在下乡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农村最基层的人和事,在这个过程中主动和被动的一些磨练,对他们一生的影响则又是另外 一个题目了。

    人们有时喜欢回忆自己的经历,并不意味着他们也喜欢这种经历,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经历过,特别是在他们青春的豆蔻年华经历过 。就像现在一些人哼唱大跃进、文革、上山下乡、六七十年代中的一些歌词偏激的歌曲,不能说唱这些歌曲的人都同意歌词的内容 ,其实仅仅是因为回忆而唱。

    说句老实话,我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我们恨透了那个“时代”。当我们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多少有些激动 ,它刻在我们的脑海里很难抹去。我们一起聚会的时候,回忆这些往事是我们永恒的话题。但不管我们多么“留恋”这些往事,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子女再“重走”我们的经历。

      回忆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寻找不同的内容,但不论如何千差万别,它涉及的都是当时的过程。因为角度和内容的不同 ,给人们的感受差别也很大。我这里的回忆都去掉了伤痕色彩,主要注重过程,从另一个角度回忆我们青春年华的“知青岁月”。

    被我们称为奖状的下乡喜报,原件为对开纸大小,凡下乡的每人一张,学校去人贴在家门口。下面的落款和印章为“成都七中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成都七中革命委员会”。它的语言习惯完全是文革套话。

   

     196926日早上七中操场,爸爸、妈妈和小弟弟送我下乡,

     二弟几天前已经下乡。

下乡时车队过拖乌山,地上是积雪

 

知青生产队长

知青下乡当生产队长的也有回忆,但是几乎全是已经接受了几年再教育,“脱胎换骨”后被社员推选的。下面讲的是我们生产队的情况,仅就知青当生产队长的情况看也许与大部分插队知青的经历不同。

当时西昌远,在成都人印象中是不毛之地,按照省革委的发配,七中到西昌专区冕宁县泸沽区插队落户。我们196926日从成都出发,28日到的冕宁县泸沽区,本来我们近80人是被安排在沙坝公社的,学校中的对立派也在沙坝公社。由于厌倦了文革中的派性,不愿与对立派在同一公社产生摩擦,第一天晚上住雅安时俄呆和罗大汉提出最好各占一个公社脱离接触。高中的几个同学商量后,第二天晚上在石棉时通知大家商量好决定抢占先锋公社。第二天到泸沽时我们就把车拦停,在区上住下和学校工宣队反复交涉了几天,差点动武逼迫他们同意我们 改去了与沙坝公社有一山之隔、公路相距20多公里的泸沽区先锋公社。先锋公社三面环山,一面是安宁河,不到两万亩土地,七千多口人。接近一万亩水田,吃大米。旱地种包谷、土豆、大麦做饲料。当时先锋公社各生产队的知青名单早已确定,除我们以外,其他知青28日当天就由各生产队接到了队上。工宣队说我们是学校的造反派,在学校就搞武斗,加之我们当时的行为也的确有这种味道,各队都拒绝接受我们。工宣队与县知青安置办公室、公社、大队反复交涉,原打算把我们分散安置插到各队,我们坚决不同意,本来印象就不好了,如果人少更吃亏,我们要求不被打散只集中到四个队 ,他们说各队的知青都已经下队已是既成事实。坚持了几天后,最后公社腾空了1个生产队(白坭一队),有两个队我们可以去十几个人(白坭四队和兴隆五队),另外有4个队可以各插几个人。我们18个人到白坭大队一生产队。我们队知青18个人,11个男生 。男生中4个高66级的,4个高67级的,3个初中生,女生中一个高67级的,3个高68级的 ,3个初中的。后来这18人中的6人成为3对夫妻,另有5人与同学或同学的妹妹结为夫妻,比例不低。

因为后去生产队几天,“造反派”、“搞武斗”、“不服从安排”的传说各队社员尽知,印象很坏。但是眼见为实是最朴实的标准,由于我们干活不偷懒,干得,各队对我们这拨人的评价迅速转变。白坭大队书记黄把头是我们队的,当时的大队干部天天要出工,我们在田间地头的表现他有最直观的了解。白坭四队我们去了十几个人,公社冯书记家住四队,他也很了解这十几个知青的情况。冯书记的绰号叫冯27,来源于他每月工资27元。前几个月白坭4队一个知青回去还见到他,听说他得了病。前几天他来成都看病,71岁的他,瘦,虚弱。胃癌,几年前大部切除。约了20个同学在华西苑茶楼陪他说话,用投影仪看了当年的老照片,他哭了。黄把头和冯书记都是个好人,经常来找我们摆龙门阵,很替知青说话。我们生产队的社员经常来听半导体收音机,喊我们替他们理发.

由于每个生产队都安置了十几个甚至二十来个知青,全公社有几百个知青,公社成立了 “知识青年再教育领导小组”。领导小组五人,两个知青,公社书记冯27是组长,我们这拨人团结,下来时又闹过事,领导小组成员中的两个知青都是我们这80多人中的同学,女生是王俊频,男生是我们生产队高66级的龙二,他在学校是校革委副主任。为了安顿我们这一拨人,龙二被安排为白坭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和大队会计,公社冯书记、黄把头和大队革委会主任张天都成为他的好朋友。

    到生产队几个月后,为了争取话语权,经龙二在“知识青年再教育领导小组”提议,公社同意每个生产队都可以推选一名知青当副队长。我们队推选了高66级的陈观中(俄呆)为副队长。当时的生产队长绝不是什么肥缺,费力不讨好,没有多少人愿意当队长。而生产队也只是完成上面的知青安置任务和增加了不少强劳力,并没有摆出一副要再教育我们的架势。我们队18个知青干活都很卖力,当时做活路分三个作业组,每个作业组知青都是生力军,出工知青在前,重活脏活知青抢着干。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青队长在队里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知青在队里的话语权得到提高。并且生产队长这个职务,这个最基层的24品芝麻官,管事不少,但是费力不讨好,不像现在,农村干部可是个肥缺,特别在征地拆迁过程中,干部占很多起手。公社其他队里的知青队长都不了了之,我们队的农民队长不干了,知青队长俄呆成了生产队队长。不仅生产队长是我们知青,当时队上学大寨,做活路分三个作业组,三个作业组长也是知青,在白坭一队知青掌权了。

    在知青大院内,右一为“先锋公社第一条好汉小跳蚤俄呆”,中间为“先锋公社第二条好汉醒眼子老翟”

说起来,全公社我们队是第一个搞大寨式工分的。原来的记工分方法是干多少记多少,“一枪下马”,比如背粪下地,每背都称斤头,背得多,记得多。也有不过称的,一池粪,20分工,四个人背完,每人5分,两个人背完一人10分。也有按点工记的,锄草,只要参加,每人每天都记多少分,大家磨洋工, 出工不出力,站在那里晒太阳。大寨式记工是自报公议,你自己说你出一天工值多少工分,社员大会评议决定。男工最高10分,好像只有一两个,9.5分和9分的多。女工大约6分。核定后,每出一天工就按这个分数记一笔。每人的工分不是不变,过一段时间评一次,体力不好、偷懒的会降下去。现在想想大寨式记工分是一种理想主义方法,也是大锅饭。比起“一枪下马”是一种倒退, 因为“一枪下马”方法里“多劳多得”的色彩更浓一些。但是大寨式记工分是山西大寨大队的记分方法,是革命的无产阶级出生,势不可挡,全国各省各县各公社在人民日报的号召下风卷残云地“全国山河一片红”。“大寨风”刮起时,“一枪下马”的阶级出身是资产阶级,不要说冕宁县,全国范围敢于替它说话的一个巴掌数得完。不过,高66级同学王守知在泽远公社当生产队长时就说“不论是大寨式还是一枪下马,都是社会主义记分方式”,他娃真是能干,当时能有这种认识 ,可谓鹤立鸡群。他的这个说法符合他的性格,他是个敢于标新立异也敢于讲话的人,不然咋会有“王左派”的绰号,不过这个说法在当时倒是不折不扣的右倾言论,要不是在深山老林里,仅凭这句话打他个现行反革命易如反掌 。昨天同学在电话里说起还很是赞叹。

我们生产队每天早上吹哨子安排全队哪些人干哪些农活的就是这个知青队长,小春预分配和大春全年结算分配时给全生产队报盘的也是他。因俄语极好,所以绰号叫俄呆,有“先锋公社头一条好汉”美誉。俄呆极为正派,重活脏活带头,他当生产队队长后不仅把24节气倒背如流,大春哪个节气应当平秧母田、撒谷种、扯小秧、犁大田关水、搭埂子、点黄豆、插秧、薅秧、打谷子晒谷子、送公粮,小春哪个节气撒粪、犁田、点菜子、点麦子、收菜子、收麦子也从社员那里全套学会。他分配活路时知青社员一视同仁,深得社员好评,当然送公粮这种可以到区上去走一趟的活路,知青要优先一点。恢复高考后俄呆四百多分考入中山大学,也许与农村有缘,他八十年代还去新津当过几年科技副县长。

我们生产队知青没有当队长时一个劳动日就值3角多点(比起那些几分钱的好得多了),人均口粮340斤。知青当队长后,第一年工分值就涨到58分,人均口粮吃到580斤,第二年人均口粮640斤。两年后开始招工,知青队长调回成都了,否则,没准口粮会吃到800斤。 

“知青大院”

每一个知青到农村插队,国家都拨付给生产队200元安家费,在0.095元一斤谷子,几元钱足够一个月生活费的年代,200元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安家费可以用于修知青专用的房屋(知青刚去生产队时借住生产队保管室或社员家),也用于知青的日常生活费用,比如买粮食(知青下去时因为上一年还没去,没有挣工分,分不到口粮,只能向生产队或国家粮站买粮食)、油盐、农具。这笔安家费通常由生产队管理,即知青的财权由别人掌管,这个别人近似于家长。知青文学中不时可以看到生产队挪用(是生产队挪用,人民公社成立了10年,生产队很穷,队干部自己挪用的少,可能当时队干部还很廉政,)安家费的说法。也有知青说根本不知道有这笔安家费。我们队知青当了队长后,很重要的一点是18个知青的安家费全部交给我们自己管理支配了。我们修房子砍木料、打墙、木匠做木工、烧瓦、做背架子等这些事情生产队用派工就解决了,不必支付安家费,所以我们花在修房子上的费用比较低,可以安排较多的资金用于生活。安家费由自己支配不仅方便,而且有一种摆脱了家长自己管自己的感觉。

知青的穷欢乐

    当时男工最高一天10分,我们男生大部分是9.5分,10分工折合一个劳动日,男生一年要挣300多劳动日,出工天数可想而知 。生产队一年分配两次,小春预分配和大春决算分配。小春预分在6月,因为一年的时间才一半,每人全年挣多少工分不知道,只能把小春收的粮食按人均分配到户,下半年才有吃的。大春决算分配就精确计算童叟无欺了,每个人全年挣得的工分数折合成劳动日数,乘上每个劳动日折合的价值,就是你全年劳动挣得的人民币价值。基本口粮每人都能分到。如果那年的基本口粮谷子400斤,麦子200斤,谷子每斤0.09元,麦子每斤0.1元,假如忽略其他杂粮菜油等,则基本口粮的价值是56元。大春决算时有“进钱”和“倒补”的说法。如果你挣得的工分折合成劳动日再乘上工分值刚好等于56元,你就只分得基本口粮,和生产队打个平手互不找补。如果你的工分产值低于56元,比如是50元,那么你只能分得基本口粮,并且要“倒补”生产队6元钱。如果你的工分产值高于56元,假如是100元,你除了可以分得基本口粮外,还可以分得工分粮,假如工分粮你分到200元。第一年我们是二月去的,生产队每年11月决算,我们少干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第一年大春后全年决算时,我们有6个男生要“进钱”,没有“倒补”,即挣得的工分按工分值折算成钱买了大春、小春粮食、菜油、包谷、土豆等等所有生产队分配的东西后还有剩余。第一年农活不熟,且多有耽误,能有这种表现令社员们刮目相看。当然我们是按照18个人的集体户统一和生产队算账,6个人抬不起18个人的轿子,还是用知青安家费“倒补”了一点给生产队。

1971年初欢送老翟第一个调出农村,在白坭4队知青房子前,快门按下时在唱歌。

    刚去时住生产队场坝(晒坝)旁的社房(保管室)。后来我们自己修了一个四合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天井。当时社员想叫我们在堡子中间他们的房子旁边修,我们不愿意被他们的房子围着,借口那块地有点潮湿,“估倒”在去区上的大路边一块包谷地上修,这块包谷地地势高,远离生产队的上堡子和下堡子。在这块地上我们除了修了四合院还把包谷地全部打围墙围了,人称“知青大院”。围进院子里的地算我们的自留地,点包谷,种红苕。院子前面是去区上的大路,路边一条小河,河边正对院子有一棵大皂角树,站在院子里俯视去区上的大路,巴适得很。房子西边是一个高坎,房子很干燥,坎下是我们自留地的水田。我们在坎下挖了一口井,这口井的水甜,有一点乳白的颜色,社员称为“叶白水”。我们都走完了以后,听说泸沽铁矿的小知青住过这个院子,社员对后来者的评价是“他们哪敢和你们比,懒鸡儿干出来的”。后来去攀枝花出差,在泸沽下车回生产队看过,四合院做了羊圏。再后来1999年知青下乡30年纪念,“知青专列”回去时,看到房子已经分给一个社员。我们当时每间房的二楼只安了地梁,没有正楼(铺楼上的地板),他把楼正了,房子成为两层楼。他对我们说知青房子风水好,托知青的福,家里出了两个中专生。听说队上一户社员的孩子总生病带不大,他说知青院子风水好,就把他家房子拆了,靠近我们知青院子按原样修好房子入住,从此他家里人丁兴旺。

 

 

    站在坎下自留地边照的知青房,房后是陆家山嘴,墙边堆的稻草,可以看见房前和房后的梨树。

知青大院正面照片,猪圈、厕所、井没有照进来,地里是红苕

我们的房子是土筑瓦盖(有的地方称为“干打垒”),墙是我们自己用墙板打的土墙。木料是我们到拖乌山彝海(工农红军长征时刘伯承和彝族首领小叶丹结拜兄弟的地方)边国有森林砍的,瓦是在生产队瓦窑烧的(我们不懂技术,只管烧火,社员看火侯)小青瓦,队上的老木匠带着两个知青做木工。我们修了男女厕所(这是全生产队第一个)、猪圈,挖了井,喂猪、喂鸡、喂鸭、喂兔,用一斤二两酒与彝胞换了一条撵山狗索摩,人丁兴旺时狗就有五条。

 刚下乡时我们把米放在背篼里,耗子太厉害,而且那时没有现在如此多的什么打鼠板、粘鼠板和耗子药。没有办法,我们约了几个生产队的男知青到泸沽区旁边成昆铁路铁二局的工地抢汽油桶。工人们刚开始还和我们吵,一副要打架的样子,等看到我们身上的伤疤和亡命估倒要抢的架势,只好退回工棚里去了,随便我们选、拿。除了汽油桶我们还拿了不少铁加仑桶、钢钎、橡皮水管。回公社的路上,推着鸡公车上的战利品,唱着“打靶归来”,大家得意不摆了。汽油桶去掉上面盖子,每个桶可以装320斤米,耗子根本无法。当时没有电只有点煤油灯,铁加仑桶用来装煤油万无一失,不像瓶子、瓦罐易碎,而且装得多,一加仑等于3.785公斤,桶好象是5加仑的。冕宁是大山区,不咋使用扁担,经常用的是背篼和背架子,我们把橡胶管破成两半,用来做背篼和背架子的背系(背带),这种背系不论看着和使用都比牛皮和麻绳的背系巴适,社员们自是羡慕无比。六楞钢钎和八楞钢钎也很有用处,有大量石头等着它们去对付。

    两个知青在修建厕所和猪圈的隔墙,前面打凿子的是高66级的余世杰。背景可以看见一板一板的土墙和墙上的地牯牛洞洞。这个房子当时没有盖顶,后来一直没盖。

    1969年初成都已经没有武斗了,但是西昌专区还没有交枪,打李分站和地总还在打,下到德昌的八中知青就参加了帮着打,打到泸沽时来约过我们,我们没去。公社武装部长被对立派抓走,公社几个队的知青出动硬把他强要了回来。虽然没有参加当地武斗,不过枪是有的,当时那些败军向石棉溃退时,枪好抢,如果不想抢,十斤全国粮票换得到一挺捷克机枪,56式班用要贵点,步枪和冲锋枪更便宜,有了枪心里好像踏实一些。有一天晚上全西昌专区查枪,我们是基干民兵到另一个大队检查,留在家里的同学把枪放在一间男生寝室里,再把狗关进去,另一个大队的社员听见狗叫得凶恶都说不要开门了,不查了,不查了。

    队里给我们分自留地时,地边有一排约十多棵板栗树随地划给我们,据社员讲,以前这一排树都不结板栗,但是分给我们的当年板栗就挂满树,冕宁板栗很出名,个大,颜色深,好吃。当时成都有的许多蔬菜品种当地没有。当地只有青菜,我们带去了成都的菜脑壳。当地只有绿叶子莴笋,我们带去了红叶子莴笋,也许是异地优势,红叶子莴笋在自留地里长得比所有绿叶子莴笋都好,。当地只有本地辣椒,我们栽的朝天椒只有叶子和当地辣椒差不多,但辣椒六七个一簇朝天长着,社员不识货,我们告知说产量比本地辣椒高而且很辣,社员不信 邪,摘一个青的咬一口,辣得他们马上喝凉水。如果他们尝的是红的,恐怕要在地上打滚了。自留地的朝天椒熟了吃不赢,只有做成辣椒酱,三道绔的水缸可以装五挑水,我们做了满满一缸。刚做完时看着一缸朝天椒辣椒酱,都以为可以吃很长时间,但是18个全劳力不仅能干活,吃东西也一样厉害,没多长时间就见底了。当地蔬菜品种少,有一季几乎没有什么菜,只能吃一种被叫做“小米菜”的东西,这种植物成都地区也多,叶子很像“汗菜”,颜色不红,植株高,是一种野草,没见人吃。“小米菜”叶面有细毛,相当“刮油”。实在没有菜时就只能吃辣椒酱下饭。我的一个洗脸盆做完辣椒酱就不见了,直到一缸辣椒酱吃完,才发现脸盆在缸底,可能是当时谁倒辣椒时连盆一起倒进去了。当地没有冬瓜,我们带去种,没有四季豆也带去种。冕宁早春仍霜大天冷,我们点的四季豆、朝天椒都用草垫子盖住,出苗早,社员点的才牵藤我们的已经可以吃了,这种盖草垫子的办法成都菜农经常使用。当地社员点豌豆,但是不知豌豆尖是可以吃的,后来看到我们吃,试了以后才晓得豌豆尖是个好东西。

知青聚会

孩子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大山区,成都的父母牵肠挂肚,当地只有盐没有酱油,还买了固体酱油寄过来。怕我们营养不良,带了10个莱亨鸡种蛋来,据说这种鸡一年的产蛋期大于280天。母鸡孵出小鸡了,带着它们在院子里玩,白色的,很漂亮。一天被老鹰抓走一只,母鸡当时有展开翅膀把小鸡护在下面的保护动作。亲眼看见这一情景的同学惊叹母鸡的行为,至今说起来还甚为感动。

 

我们生产队的房子从结构上讲,分为穿枓房子和土筑瓦盖房子两种,穿枓房子用木头的柱子、梁、檩子、椽子搭个房子架架,周围用土基(土砖)砌墙或用墙板打墙,上面盖小青瓦。土筑瓦盖房子没有柱子,用墙板打土墙做围墙,也用土墙起山花(成都称山墙),梁和檩子直接放在土墙的山花上,钉椽子,盖小青瓦。土筑瓦盖房子看起来和穿枓房子一样结实,但社员说就是怕地震。穿枓房子有个木料架架,地震时土墙摇倒了木料架架还站着,土筑瓦盖房子就不行,土墙摇倒房子也塌了。西昌是地震区,社员说50年代初地震时,秧田里的水像洗脸盆里的水一样被颠起波浪,人在田坎上走不稳,被摇到田里。穿枓房子用的木料和人工都多,贵,我们修的是土筑瓦盖房子。

打墙用墙板,每副墙板由几部分组成,两片厚木板,一寸二到一寸五厚,宽一尺到一尺二,长板大约六尺长,短板略短,板上各有一个牛皮做的提手,墙板的一头有两个一寸五见方的孔。链接两片墙板的是一块厚度宽度与墙板相同的木板,名字好像叫墙板脑壳,墙板脑壳的两头各有两个榫头,榫头上有孔。榫头间的距离决定墙体的厚度,通常有一尺四和一尺二两种,一尺四的打平墙,一尺二的提山花。把榫头插入墙板上的方孔,再用销子(一根木棍)插在榫头前面的孔中,两片墙板和墙板脑壳就连在一起了。

先在地上挖沟,沟内铺大卵石,卵石间用稀黄泥固定、晾干,这是墙基。打墙时先把两根叫做地牯牛的木棍横在墙基上,地牯牛大约一寸多粗两尺多长,距离1尺七左右有两个孔。被叫做地牯牛大概是因为它们要承担墙板的重量,有牯牛的力气,因为位置在墙板的下面,被称为地牯牛。社员朴实,很多东西都是上为天下为地的称呼。把墙板放在地牯牛上,墙板尾那一头用两根木条插入地牯牛的孔中,两根木条的上端插上一根地牯牛,墙板就被左右两根木条上下两根地牯牛卡住,免得两片墙板向外分开。墙板一定要架正,否则打的墙是歪的,把墙板架正要靠墙板脑壳外面的名叫老师傅的东西把墨。这东西就是一个黄泥巴球,用绳子挂在墙板脑壳上沿正中,,墙板脑壳正中上沿到下沿弹有一根墨线,重锤原理,吊老师傅的绳子与墨线重合则墙板正,有夹角则墙板歪。墙板架正后,在墙板内倒泥土,要求泥土不干不湿,以手用力能捏成团为佳。每次倒的泥土不能多也不能少,大约56寸厚就差不多,太厚了冲不透,墙土松了不结实,太薄了费工不划算。

两个人站在墙板内,用好像叫冲杆的东西把泥土打实,冲杆是用6尺多长的木杆做的,两头各枓有一节直径5寸到6寸粗的木头锤子,冲墙的人双手执冲杆把墙板内的泥土冲紧冲实,动作很像云南少数民族冲米和冲糍粑。背泥巴的人用背篼背,冕宁背篼口稍大,底略小,背篼底不像广元那边的那么小,广元背篼显得背篼很尖。背泥土的背篼不是很大,湿泥土重,一背兜一般一百斤多点,不像平地背米,背兜大,一背篼米一般两百一到两百二。墙打多高,背泥巴的就要走多高,特别是提山花时,新墙,墙体还没干,冲杆一冲,墙体就晃,背泥巴的人踩在墙上墙体也要晃,上面背泥巴的人不怕,下面的人看着怕,据社员说晃得厉害的墙结实。背泥巴的人站在墙上,向前弯腰,背篼从一侧肩头上把泥巴倒到墙板内。

一板墙打好后提墙板,打墙的一个人站开,把地方腾给另一人提墙板。先把墙板上面的地牯牛去掉,再把两根木条抽掉。面向墙板脑壳站稳,左右手分别拿住左右墙板上的牛皮提手,双手向外扇,使墙板离开墙体,再向前送,使墙板脑壳也离开墙体,站直身体,提着墙板向后转180度,向前走把墙板放在这板墙墙板尾的地牯牛和下一板墙上已经放好的另一根地牯牛上,架好墙板打下一板墙。因为泥土是湿的,墙板也是湿的,提着几十斤重的墙板在一尺二宽的山花墙上转身、走路、安墙板,实在需要体力、胆量、技术。社员打墙两板墙连接只靠泥巴的粘力,我们在两板墙的接头处加放几片竹片,称为加筋,这样两板墙的连接不仅有泥巴的粘力还有竹片链接,肯定比不加筋的连接稳当得多了。

社员墙板上用的老师傅是黄泥巴做的,即使搓得再园,摩擦系数也大,我们用眼药水瓶子做老师傅,玻璃的摩擦系数小,精度高,墙板架得正,墙就打得正。社员腰力好,手劲不如知青,他们认为知青冲的墙结实,后来社员盖房也请我们去打墙。地牯牛抽出后,墙上有个被称为地牯牛洞洞的园洞,因为是贯穿墙体的,要用泥巴补。农村房子少有在外墙上再抹东西的,即使抹也是抹黄泥,抹石灰的很少。一些老房子的墙体虽是饱经沧桑,也没见什么破损。我们的猪圈和厕所一直没有盖瓦,我走时,墙体被雨水淋了三年也巍然屹立,后来可能还坚持了多年。土墙房子墙体厚,冬暖夏凉。

 

砍木料抬杆杆

我们修房子的木料冕宁县安排到拖乌区的国有林采伐。到了采伐地才知道拖乌山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当年工农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刘伯承与彝族首领小叶丹喝鸡血酒结盟拜兄弟的那个“海子”(高山湖泊)就在附近。听说现在的拖乌海子已经是个旅游景点了。

有一天同学沈都能从冕宁到拖乌来,我们一起去了一趟拖乌海子。从我们砍木料的地方到海子去,要路过一片很大的鹅卵石滩地,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白色居多,面上都没有长青苔,干干净净的。高海拔的山上出现这么大的一片鹅卵石滩地,除了壮观以外还使人觉得奇怪。石头只有被水长期冲击才会成为鹅卵石,地壳没有运动以前,这里是河流?海洋?这片大滩地不像是河滩,很像是一次泥石流沉积形成的。拖乌山的泥土下全是这种鹅卵石?讨论着这些问题,我们通过了鹅卵石滩地。当然走在上面要很小心,很容易崴脚。当时的海子,边上就能够看见很多鱼,觉得用手就能抓到的样子。水很清亮,没带游泳裤,海子除了我们同学五人没有其他人,我们就裸泳。因为水草很多,怕缠脚,没游多长时间。听说在海子边大声喊叫会下雨,我们试过,不灵,五个人一起喊也不下雨,还是大太阳。我们围着海子边走,找到了海子的出水口,却找不到它的进水口。海子边的湿地上有很多彝胞叫“乌突”的植物,草本,一根独茎起来,下面不生叶,茎的最上面有78片叶子长在同一个节点上,中心对称地向四周水平长着,中间开一朵花,又叫“七叶一支花”,整个植株形态比较怪异。乌突的根椭圆,呈紫黑色,里面黄白色,晒干后硬,我舔过,苦、麻。据说是一种“打药”,有毒,可以泡酒外擦,不能吃,治跌打损伤,被蛇咬后也可以用它。有汉族社员说它就是打药“落地金钱”,不知是不是。我晒了不少在我们住的彝胞房子顶上,可惜离开时忘记拿了。

拖乌的山大树也大,山上有一些1958年大跃进时砍倒的树,胸径一米多粗,因为是“横山倒”不是“顺山倒”,树太大运不下山,我们去时还躺在那里,用斧头敲击时声音还很脆好像木材还没有朽。记得与俄呆一起放倒的一棵铁棒松,我们从树根部开始往上截,两段6尺的做门,一段8尺的做厨房案板,两段一丈的改椽子,一段一丈三尺五的做檩子,这几段木头一个树节都没有,因为还没有截到长树枝的地方,长树枝的部分有节疤,我们不要了。

木料砍好后要抬到汽车能到的地方,当地称为抬杆杆,山路,这是个重体力活。我们当时经过几个月的锻炼,两人抬个三四百斤没有什么问题。抬木料要用一根叫“打杵”的棍子,它的长度略低于地面到肩的高度,上端有个分叉。它很有用,坡陡时用它做拐杖拄地不易滑倒,短歇气时把木料放在它的叉上,由它支撑着木料,人扶着它,肩膀可以退出来休息。长歇气时木料一端放在一个和肩膀差不多高的地方,另一端用两根“打杵”的叉交叉支住,三个点确定一个面,木料稳住了,抬木料的人就可以放开木料和“打杵”去旁边休息了。休息过后只要稍微蹲一点木料就上肩了,不必从地上抬起来,对于几百斤的木料从地上举到肩上要做不少的功,因为有“打杵”,这个功就不做了。我们都佩服发明“打杵”的人,认为他很聪明,可以当物理科代表。

一天我和李学林抬木料,他爱动脑筋。休息时也许是太累了,他说干脆把木料一端放在地上,另一端我们抬上拖着走,让大地分担一半的重量。这个想法很有创造性,而且大地分担的不止一半,因为我们抬起木料一端时木料和地面有夹角,重心不在中点应当靠后一些,如果把树根的一端放在地上,因为木料密度不同,重心还要靠后一些。我们急忙用绳子捆好木料,用“打杵”作抬杠开始试验。一试,轻松多了,我们决定把这个好办法告诉其他同学,学林当然很得意,我也夸奖他是个天才。当然学校实验室抽屉里写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名言就又得到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证明。不过我们俩很奇怪的是,古往今来学过力学的人不计其数,以前怎么没有人想出这么简单的办法?但是,我们只轻松了不到十分钟。因为山上的路不平,木料被拖得在地上一跳一跳的,根据力学中力的传递原理,“打杵”在我们肩膀上也是一跳一跳的。而且“打杵”跳动施加在肩膀上的冲击力比静压在肩膀上的静压力厉害多了,肩膀很难受,久经考验的肩膀居然有些红了。我们极不情愿的停止了试验。休息时我们把试验过程和试验结果通报给同学们,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人类抬木料的历史肯定比五千年文明史要长,抬过木料的人也不计其数。木料只宜抬而不宜拖这个道理,可能另外也有人用试验验证过。化学毛学江老师和物理余孝德老师都说过做试验特别要注意试验条件和试验结果。我们的试验时间在1969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试验地点距拖乌“海子”不到十公里,做试验的人是两个知青。这三个试验条件肯定与其他人的试验条件不一样,但是,试验结果却与古今中外所有的试验结果相同 。

    土筑瓦盖房子看起来和穿枓房子一样结实,但社员说就是怕地震。穿枓房子有个木料架架,地震时土墙摇倒了木料架架还站着,土筑瓦盖房子就不行,土墙摇倒房子也塌了。西昌是地震区,社员说50年代初地震时,秧田里的水像洗脸盆里的水一样被颠起波浪,人在田坎上走不稳,被摇到田里。穿枓房子用的木料和人工都多,贵,我们修的是土筑瓦盖房子

    砍了几天木料后,因为天天吃土豆,不见青叶子菜,更没有肉吃,个个有点痨肠寡肚。派了两个人到拖乌街上唯一的幺店子买了十几份腊肉,每份三角。当时不要说拖乌,就是泸沽区上也没有鲜肉,只有外面运进来的腊肉。我们在山上扯了许多灰灰菜(一种野菜,成都也很多),把黄豆磨了,连渣,再把腊肉和灰灰菜倒进去,煮了一锅, 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真解馋。

    听社员讲,有一年拖乌山上下大雨,第二天砍木料的人看到水沟边有许多土豆,以为是彝胞的土豆被雨水冲下来了,就捡回来煮了吃。半夜所有的人全部睡到沟边去,不停地喝水。原来他们捡到的是天麻,天麻热性。有个队的社员冬天上山砍木料打副业,一天抓到一只长着粗长尾巴,尾巴毛色一节一节的动物,他们把肉吃了,拿皮到供销社卖,供销社的人挖苦他们,你们如果把活的小熊猫带来,十几个人都不用打副业了,但是现在你们把钱吃到肚子里去了。

 

崇尚体力的冕宁

 

冕宁县地处大山区,东边是大凉山,西边是横断山脉,雅砻江和安宁河贯穿全境。在山区,做任何事都需要体力,当地自古有崇尚体力的传统。不论男女,旁人议论到他(她)时有一个标准被经常使用,那就是“气火好”或“气火不行,懒”。其实,气火不好的人不一定懒,但在冕宁这两个指标是连在一起的。

在碾子上碾米时听社员讲,以前我们这里有一个远近闻名最能干的贼娃子,晚上碾子上的人睡着了,他偷米,如果被人发现,他背一袋米在背上,他在水田里跑,追他的人跑田坎,追不上他。当地社员装米的口袋是被称为喇嘛口袋的家当,好像是用三片手工布缝制的,袋口有三片三角形的布片。喇嘛口袋装了东西会变得长一些,好像有弹性一样,可能和布片的织法有关系。喇嘛口袋如果装米,装满了也能装个一百七八,即使不装满一百冒头是有的。凡是下过水田的人都知道,要在水田里跑,空手也不容易,何况背一袋米。听到这里我们已经觉得此人气火了得。接下来社员们又评论他说“偷米也就算了,如果惹了他,他就把淋盘下的六角偷去卖了,碾子都转不动,米也碾不成”。

    碾房、水碾子,五、六十年代的川西坝子上比比皆是,一出成都城就能看到,位置不会超过现在的二环路,成都现在城里还有个地名叫“水碾河”。碾房架空修在河上或河边。碾房里有一个直径34米大的青石做的环形碾槽,青石环碾槽是几段拼接的,碾槽内宽大约30厘米,深20多厘米,壁厚底厚,都大于10厘米,想是石匠愿它经久耐用。碾槽的圆心处地板上有个洞,从下面穿上来一根直径不低于40厘米的硬杂木竖转轴,转轴上横着穿了一根15厘米左右粗细的硬杂木横轴,横轴上穿着一个圆形青石,好像叫碾坨,碾坨放在碾槽里。竖转轴穿过地板下到架空碾房下面的河沟里,竖转轴下端连着一个直径34米的木制淋盘,有落差的水冲到木制淋盘外沿的木片上,淋盘就转动,带动竖转轴转,竖转轴带动横轴转,横轴上的碾坨就在碾槽里滚动,碾坨碾压碾槽里的谷子,把谷子分为米和糠。

    木制淋盘下面轴心处有一个钢制的称为六角的东西,由它顶着淋盘转动,它有六个角,一个角磨迂了可以翻换另一个角。要想偷它必须把淋盘抬起来,淋盘用硬杂木制成,大,湿,重,上面还连着竖转轴。我们看来不要说一个人,两个人偷六角也非常困难,也许有使巧劲的方法?我们反复看过,这件事情没有巧劲可使,完全是个力气活。但是,他不止一次地干过这种我们称为笨贼的事情(成都把偷石磨的人称为笨贼,因为石磨 又重,又不值钱),说起来他娃倒是个气火好的笨贼。

    一碾谷子倒进碾盘很要碾点时间,闲着无事社员喜欢比试“拖碾坨”,穿碾坨的横轴在碾坨外还有一段伸出碾槽。用手抱住横轴,蹲下来向后退,当然开始时只能跟着它向前走,因为它力量太大了,慢慢把碾坨拖停。在碾坨转一周内能够拖停的算是“有气火”,同学中好像只有大汉和俄呆做得到。虽然我们已经可以轻松地背二百多斤,但是只要你拖了碾坨,不论次数,第二天全身,特别是屁股,酸痛无比。谷子刚开始碾时容易一些,已经快要碾成米时碾坨转得快,特别费力,谷子和米的摩擦系数不同。

    社员佩服有气火的人,有一天听他们用极为赞叹的口气讲,一天冕宁县城里有四个人抬一根水泥电线杆,累了坐在路边歇气。路过的一个人对其同伴讲“四个人抬这根杆杆还要歇气,懒鸡儿日的”。歇气的人说“你气火好,是对的你把杆杆拱起走”。这人说“除非你们把饭团拿给我干”(冕宁每天吃两顿,外出带的饭团比较大,吃饭称为干饭)。这四人商量了一下,说好整到腰杆不负责,就把饭团给了他。据说他吃了三个饭团,让那四个人把杆杆抬起帮他上肩,走了二十多步。社员说这根杆杆就是县邮电局门口那根 ,真是说得有板有眼的。

    我们生产队的民兵连长陈荣邦,身高一米八左右,当时也就二十多点,是队上公认气火最好的。有一天出早工打窑柴,他舍不得已经砍好的柴,把五驼长的牛皮条用完捆了一背,成都把两只手伸直的长度叫一π,一π大约等于身高,冕宁称为一驼,也许是这么长的绳子可以捆一驼东西。捆好柴后他站不起来,我们俩把这背柴挪到一个高坎上,坎很高,几乎是站着就上肩了,他背起来走了七八步,把柴倒了,说山上背不起,平地还可以。这背柴他分成两背背下山的,窑柴要过称,好记工分,两背柴每背都有二百零几斤。

    台秤在生产队是很有用的,不仅分口粮、分菜油、送公粮要用,知青当了队长后,很多活路称斤头记工分,打窑柴要过称,小春背粪下地也要过称,高66级余世杰有一背粪不连8斤背篼皮,净的就有255斤,我“闪”到腰的那一背粪,净的也是209斤。台秤还有一种耍法,也是比气火的,好像叫端台秤。耍的人蹲在台秤上,两手扣住台秤下沿,用力蹬台秤,看看台秤的坨起不起来。能起来就继续加坨,直到刚好能起来为止,气火好的能端四百多五百斤。

 

    冕宁烧柴。我们的灶是社员帮忙打的,两口中锅,两个灶堂,灶堂大,冬天的晚上,四条大狗在一个灶堂里面取暖睡觉也不显挤。煮饭时,从山上砍回的整根木头就往里送,也不砍断,几根木头架起来烧,火大得很,費柴。所以经常要打柴。

    听社员讲,我们队下堡子旁边的陆家山嘴,1958年进食堂以前,林子密得牛都钻不进去,树子大得很。食堂的灶大,一天要烧许多柴,食堂化 吃不饱没有力气爬山只能就近砍柴,把附近山上的树砍光了。从陆家山嘴上山一直到白坭4队后面的岩头上面的山,我们去时这一片山上除了草,只有杜鹃这种灌木了,根本没有乔木。更为可怜的是连树根都被挖完了。因为:1、树根疙瘩熬火,经烧;2、社员家的火塘需要很熬火经烧的木柴(火塘经常几个月不熄火);31958年大跃进以后,社员已经有了就近挖树根疙瘩的习惯。所以到1969年我们去时,山上的乔木树根已经被挖干净了。我们去时他们还在这样干,经常可以看到社员上山打柴背的不是背架子,而是装着斧头和山锄的背篼,因为背篼可以装斧头砍断的树根节节、小木块背下山,背架子是不行的。山锄用来刨树根,要挖很大一个坑才能把树根尽可能多地暴露出来。俗话说“斩草除根”,在我们那里是“砍树挖根”。不仅山上的树遭了殃,山被剃成了光头,堡子里的树也难免一难。生产队社房(保管室)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是生产队的标志树。食堂化时有一天砍柴的人实在没有力气,就砍这棵香樟树当柴,香樟树已经被砍掉了一枝大树椏,村里的老人一顿痛骂,说就是饿死也不许砍,才保住了这棵树,砍树的人、骂人的老人全都说得有名有姓,树上断椏的桩头更是历历在目。

    我们从来不挖树根疙瘩,对这种断子绝孙的行为深恶痛绝。我们打柴要到很远的山上打柴。从白坭4队后面的路上山,一早就走,如果是打湿柴,4个小时就可以回家,所谓湿柴,就是活的树,砍了背回来。但是打湿柴等于背水回来,划不着,我们喜欢打干柴。所谓干柴,就是你找到它时,已经是死树子了,干的。山上除了火烧柴(烧山火时烧死的树)有干柴,还有各种原因产生的死树。比如砍木料时为了方便砍树,放倒的其他碍事的树、大树倒下时打死的树、大树树梢被截下不要的一段。干柴本来也少,想砍干柴的人多,近处山上的干柴早被大家砍完了,要想砍干柴就很远,手脚快的 一早出门下午4点钟回来已是不易。

 

罗大汉和我在山上捆柴,刚下乡不久,松木。成都七中百年校庆建铜柱广场,十根铜柱分别代表十年的历史,该照片被錾刻在第7根铜柱上。

 

干柴也分品种,松木和杉木最不受欢迎,它们重量轻,太泡,不经烧。青冈样的硬杂木最好,当地叫栎柴、苦株的,成都木匠认不到统称为白青冈。如果背一背比较伸展的柴,而且又都是差不多品种、差不多粗细的硬杂木,路上会遇到不少羡慕的眼神。当然,要想找到好干柴,只有去那些别人还没到过的地方,这些地方都远。

干柴很多都在山沟底,背架子背上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越倒坡。我有一次数过,歇了40几拐气才爬到山顶的小路上。上了路,还要翻几匹山才回得到队上。所谓歇一拐气,就是走累了用拐杷子支撑着休息一次。拐杷子是木头做的,一根木棍上面横着一节20多公分长的木条,木条上有槽,便于背架子的下横梁可以放在槽里不滑。拐杷子的长度以你站在平地,比地面到背架子下横梁的距离略高或相等。如果没有拐杷子,走累了只能把背架子放下来人才能休息。有了拐杷子,走累了只要把拐杷子支在背架子的横梁下,由拐杷子支撑受力,人稍稍蹲一点或是不蹲,肩膀就休息了。越倒坡歇气时要转个身,面向山下,因为你如果不转身拐杷子不够长,支不着地。转个身,背后的地势高,才支得住。太陡的地方,只能转90度,侧面对着山下,如果你面对山下,背后的地势太高,拐杷子又显太长了。走路时拐杷子就是拐棍,可以拄路。

山谷底的水沟里和阴山半山腰的浸水凼里有水,可以把背架子放在一个高坎(浸水凼旁边往往有现成的,依山势而造,因为经常使用,土坎不长草,石坎很光滑)上,用拐杷子支着,喝一肚子水,坐下来休息休息,实在饿了,就啃几口饭团。俄呆饿不得,一饿就走不动,说是心慌,只有马上吃饭团,现在想想当时可能是低血糖。

松树林里地上是厚厚的松针,杂木林的地上是各种树叶,山路有泥土、细石、沙、石头各种路面,刚刚下乡时打柴穿的是解放鞋,滑。有人穿黑金刚足球鞋,鞋底有几个橡胶凸起,也滑。后来学会了穿草鞋,不滑了 ,可见入乡随俗具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实用性。岩头有一段陡坡,碎石、沙,穿解放鞋时站在最陡的地方好几分钟也不敢出脚迈步,试了又试,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听说有女生在那里急(怕)得哭,那里确实很险,一边是岩,一边是很深的陡崖,一条窄窄的独路,有几步又陡又滑,绕又绕不过。刚开始的几个月不要说女生,男生在那里也犯难,穿草鞋后好多了。

因为流汗多,背架子上面有一根细绳吊下来挂着擦汗的东西,背架子是弯的,这个东西吊下来刚好在胸前,用起来很方便。刚开始我挂的是成都带去的手绢,虽然是男用的大手绢,没几下手绢就湿透了。又换了小方巾,虽然它小,但和洗脸毛巾一样厚实,原想应当抵事,无奈还是很快就湿透了。后来 只有学社员的样,细绳下面挂一个竹片编的圈圈,用它刮汗,抵事。站在沙石路上歇气时,用它一刮额头,沙石地上马上被汗水打出几个窝窝。和竹子圈圈比起来,手绢和小方巾用成都话说是假洋盘,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背回知青大院的柴,要先花(音对,动词,意为劈)成块,整齐地码在屋檐下。花柴用斧头,地上横着放一根木头,再把要花的柴一头放在木头上,人站在横着的木头这边(只能站这边,几年前在青城山看见一个去旅游的人花柴耍,站在另一头,木柴跳起来差点打到他的头),用斧头砍木柴枕在横木的那个点,把柴花开。当时我们手艺好,几公分粗的柴也是一斧头正中分两半,两斧头成四瓣。粗的柴或者有大节疤的柴要两把斧头对花,一把斧头花开个缝,另一把斧头花在缝中,把缝涨大点,像打楔子一样,互相配合把柴花开。

 

吃饭,人人都会干。煮饭,说者容易做者难。我们队18个人,每天轮流一人煮饭。冕宁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9点,下午3点过4点。其他人出早工去了,煮饭的人一定要在大家回来前把饭煮好,因为这些人吃过早饭又要出白工了。下午也一样,吃过晚饭要出晚工,时间不等人。

我们灶上的两口锅不是什么18、两尺这种有尺寸的锅,名字就叫中锅,没量过直径,反正有点大,大半锅闷锅饭够18个人吃一顿。闷锅饭好煮,把米淘了倒在锅里,加水加到手轻轻地放在米上,水刚刚把手淹过,肯定合适。架起大火煮,水快干了的时候改小火,闻到有一点饭香的时候一定要退火,否则就煮糊了。不要揭锅盖,用浮(砆?)碳火煨着,饭香得很,时间不能煨长了,否则锅巴厚。沥米饭也好煮,加的水比闷锅饭多,否则不好沥。大火煮,过一会儿拿几颗米出来用手捏一下,捏到米还有一点硬心的时候就可以沥了。沥也简单,把饭倒在筲箕上,米汤沥下去了,米在筲箕里。把没过心的米倒在甑子里,甑子放在锅里,架大火煮就是了,火再大饭也不会糊。我没下乡以前从来没有煮过饭,18个人中有人会煮饭,他(她)们教我的,当然,不会煮饭的人不止我一个。

      洗菜人人都会,不用教,无师自通。切菜不学是不行的。比如这几天自留地的莴笋可以吃了,那么早饭晚饭都是吃炒莴笋、拌莴笋。要赶快吃,莴笋冒苔就不好吃了。如果有肉,莴笋可以切成一块一块的烧、炖,不要刀功,但极少时间有肉。吃炒莴笋、拌莴笋,莴笋肯定要切片,18个人一顿很要吃些莴笋,全要切片。刚开始不敢切快了,慢得别人看不过去,抢过去帮忙切。不过这种全靠练习的熟练功夫,只要用心,学起来快得很,何况莴笋多得你练都练不赢。我后来切菜时,光听那很有节奏的声音就知道是高手在动刀,再看看切出的莴笋片,又薄又匀。红罗卜、白萝卜、土豆、南瓜这些块状的东西全可以用同一种刀法切片、切丝,我切的白罗卜丝抓一把可以甩了粘在墙上。几十年后在同学家聚会时,我在白坭一队学的切菜本事还可以显显洋盘。

白坭四队知青的鹅,鹅长大后被另一队的知青偷去过生日,30年后真相大白,两队知青吃火祸道歉。

炒菜比切菜难多了,对于这种全靠意会的手艺,我是敬而远之。你想想,菜熟与不熟好像还有标准,但是咸与淡?软与硬?好吃与不好吃?香不香?味道如何?这些全靠各人感觉的问题,世上根本没有同一标准,即使有标准也不可能量化,否则怎么会有众口难调的说法? 香不香?味道如何?这两个问题有极端的例子,比如榴櫣很香,但在认识的人中大部分人说它臭不可闻。会吃苦瓜的人说它好吃,不会吃的人说它根本不能吃。不怕中国以“好吃”闻名世界,却没有一台仪器可以用数据回答上面的问题。所以我每次煮饭只把菜切好放在那里,等收工的同学回来炒,好在队上人多,会炒菜的人也多。非万不得已,我不摸锅铲。当然也可以炒几个菜,自己认为味道还过得去。

有的同学还会蒸馒头、包包子,做豆腐乳、做豆豉、做米花糖,遇到杀猪时,几个队的知青都来打牙祭,能干人显手艺的时候到了,那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这些笨蛋只有打下手的资格。民以食为天,城里可以吃食堂当然方便,农村没有食堂吃,学一些生活基本技能,也是一件益事。

把(扒)水

 

冕宁县有一条红旗堰,从安宁河上游的巨龙区截水进堰,到我们公社时,已经在山边比较高的地方了,我们公社很多地势高的田插秧时全靠它的水灌秧田。在插秧季节,水对所有生产队都至关重要。晚上放了7亩秧田的水,第二天这个队就可以插这7亩田的秧子,如果只放了3亩秧田的水,就只有这3亩可以插秧。季节不等人,过了夏至插的秧子收成不好,夏至是关秧门的节气,听社员说,过了夏至插的秧,不仅收成不好,看样子都看得出来,“斜起插的长不伸腰了”(长不直了)。因此每天晚上各个生产队都派人把水。把水的把是动词,“把守”、“把住”即可。如果用“扒”也不错,水在沟里,要它流出来,当然要把沟沿“扒”个口子才行。

    把水必然有分水一说,分水,在沟渠有岔口的地方分。说来简单,在两根支流的交汇处放个石头就把水分了,水碰到石头向两边流。石头在中间,水就平分,石头靠哪方近,对方水就多。如果其中一方下游是两个生产队或三个生产队,石头当然不能放在中间。就拿只有两个队的情况讲,两个队的人也都不想平分,多分当然比平分好。要想多分,靠说服对方根本不可能,你要插秧人家同样要插秧,节气不等你同样也不等他。解决问题通常的办法靠打架,即抢水。打架有几种方式,一种名为“按司马伊尔”(音肯定对,字不知是不是这几个)即是成都的打散手,没有什么规矩,按翻就胜,容易伤人。另一种叫“拔萝卜”,文明安全,两个人对着靠近贴着站,都向侧面弯腰,用手把对方的腰抱紧,喊开始后两人都用力伸直腰,努力把对方拔离地面,胜的人站直了腰,横抱着对方,输的人脚离地,被对方横抱着躺在对方手里。按司马伊尔靠灵活、巧劲、力量、搏击、摔跤多种技术。拔萝卜主要靠腰、腿力量,俗称桩子要稳,当然也要技术。汉族社员通常选择按司马伊尔,而彝胞(我们队旁边就有彝族的田,他们当时还没有成立公社,还是南山乡)通常选择拔萝卜。俄呆按司马伊尔从未失过手,罗大汉拔萝卜所向无敌。这些打法都是真刀真枪地干,因为水实在太重要了。抢水打架是为挣个输赢,认输即可,不过打“牯”了的情况也有,但很少流血,当然也并不是没有。如果一个分水点各队的把水人熟识,则不必打架,和平地分水即可。

    打架分出输赢后就分水,放个石头在支流分叉处,胜者具有放石头的权利,石头也不能放得太过分,太过分了对方可以提出异议要求移动石头。往往一个石头要放许多次,移来移去很多回合才能被放到一个双方认可的最佳分水点上。一个分水点每个下游生产队只有一个人守,只有重要的分水点派有2至3人,因为把水的人不能多派,多派了生产队成本太高,把水是要记工分的。分好水后,几个人就围着那块石头坐着,几双眼睛盯着那块石头。即使刚刚打过架,也只有开始摆龙门阵,就好像坐火车的人,上车时挣座位,车开了无事可做路途又远,只好对话。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太长,白天又出了一天工,很多人下半夜都会犯困睡觉。还醒着的人会去移动那块石头,后果可想而知,吵架,埋怨,再重新放石头。我们队是最先派出知青把水的,占了很多起手。后来各队都派出知青把水,当然也就不必打架了,把水分好即可。不过也不敢睡觉,怕其他点的人或巡视的人过来移动石头,如果因为睡觉水没有把回去,第二天没有田可以插秧,那责任可就大了。很少整个晚上都太平无事,各生产队负责巡视的人往往是生产队长,只有队长最关心明天可以有多少秧田可以插秧。

    把水实际是抢水,中和大队在坝子里,田多地少,他们的田和我们白坭的田接壤,这两个大队每年为抢水动手。中和在红旗堰的上游,人多,占起手,常常欺负白坭,特别是中和一队的民兵麻连长,说话霸道,出手狠。我们队派知青把水后,中和优势全无,麻连长也在我们手上吃过大亏,被狠狠地教训过。一天他纠集了几十个社员把俄呆、大汉、我围在一个高坎上。我们三人打架的恶名在中和大队尽人皆知,围我们的对手中很多和我们曾经打过交道,麻连长虽然极力煽动,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先动手。俄呆除了一把钉耙还手持一根短钢钎,这根钢钎粗细合适,一端有个鸭嘴翘,另一端收细了一些,是汽车司机的翘棍,很合手。俄呆指着麻连长威胁说只要他敢上来马上戳死他。双方僵持,一触即发。后来多亏公社副书记赶到劝退了他们,否则他们有几十把钉耙,我们只有三把,对方数量优势太大了。冕宁是大山区,彝族汉族各占一半,民风凶悍,不畏械斗,就是那个月,跃进大队的老知青周大成就死在社员的钉耙下。那天要是干起来寡不敌众,我们三人吃亏可就大了,后来说起还是后怕。为这件事我们后来又借故收拾了麻连长解气。当年我们队的大春丰收,口粮吃到580斤,社员说与秧门关得早很有关系。在农村,水就是粮,粮就是命,为了水拼命并不奇怪。

 

撵山狗索摩

我们的狗叫索摩,是用一斤二两酒与彝胞换的。我们生产队每人一年只有一斤多菜子油,不够,只好用酒与彝胞换油,牌价是一斤二两酒换一斤油。酒是从成都带来的,成都当时能买到两种酒,名为干酒者八角钱一斤,名为曲酒者一元四角钱一斤,我们带的是干酒。彝胞喜酒,而且酒量好 ,个个海量。通常我们用军用水壶带酒,它盖子密封好,不怕碰撞,一壶刚好装两斤酒。彝胞来两个人,把水壶交给他们,他们并不把酒带走,二人马上开喝,递过去,递过来,你几口,我几口,等到我们把油倒出 交还他们油瓶时,往往他们也还我们水壶了——酒已经喝完了。

索摩全身黑色,个头中等,腿长,细腰,母狗,品种是撵山狗。刚来不久她就跑回山上去了,守信誉的彝胞又把她送回来,告诉她这里是她的新家,她就忠实地留下来再也没有离开。撵山狗样子不咋,远比不上川医动物房里的纯种德国狼狗威风。有一天几个彝胞推着熊肉到区上卖经过我们知青院,他们说六个人带了六条狗上山碰到熊,六条狗扑上去,很快被熊的巴掌打死两只,他们六条火药枪只有四颗码子打到熊,熊死了。这头熊除去皮和内脏有一百六十多斤。同学们惊叹“撵山狗敢扑熊”!“不咋不咋,拉屎大趴”。 撵山狗马上从土狗跃升为最为优良的品种。养过索摩,对城里人时髦的“苏格兰牧羊犬”、“德国狼犬”、“金毛猎犬”这些所谓大型狗不屑一顾,原因很简单--这些狗肯定不敢扑熊。那天彝胞的熊掌卖一元五一斤,熊肉卖三元一斤,一个大大的熊头也只卖三元。

索摩智商高,认人,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教过她。不管是哪个大队的甚至外县的知青,只要是知青或是知青的父母,她全都用摇尾巴表示欢迎,从来不咬。但是彝胞和当地社员一进围墙她又扑又咬,一不小心就出事。大队书记黄把头和我们关系极好,经常来串门,索摩从来不认帐,终于有一天在他屁股上来了一口,让我们很是过意不去。

索摩生过两窝小狗,每窝五只。有一只头上有个白点叫一撮毛,它把我们18只小鸭子全咬死了,气得俄呆用钢钎把它扎伤,女知青心痛小鸭子也心痛狗,看到狗伤了哭着赶快护狗不许再打,敷药治疗。一撮毛也偷社员的鸡,吃不完要叼一半回家给我们分享。但是,索摩 是君子从来不干这种坏事。

 

鸡纵菌

我们修房围院子时围了几棵梨树进来,夏季早上不时有社员在墙头探头探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天早上一个同学发现梨树下冒出了一窝鸡纵菌,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关心我们院子。

清晨如果下过小雨,鸡纵菌容易出,早上的鸡纵菌颜色雪白,菌杆不长,上面顶个毛笔头。上午的鸡纵菌杆变长了,上面的毛笔头已经打开变成伞。再晚一些鸡纵菌的颜色就有点变黄,伞也开得很平,味道也差了。

鸡纵菌是有固定窝子的,因为每窝鸡纵菌下面都有一窝白蚂蚁,社员捡了鸡纵菌后一定要把鸡纵菌根部的泥土用手摁一下,防止雨水下去把蚂蚁淋跑了,如果这窝蚂蚁跑了,这窝鸡纵菌就再也不出了。很明显,能记住鸡纵菌窝子数量的多少决定你是否经常可以吃到鸡纵菌。大队书记黄把头好像可以记住几十个窝子,他只要出动,多半可以有收获,这窝不出那窝出,总有吃的。不过要早,晚了别人就捡走了。

当地社员把菜油熬熟了倒在鸡纵菌上,称为煎鸡纵油,这种油吃面条时放一点,真有鸡油的味道。有一次我们捡的鸡纵菌多,又没有青油,用白水煮了吃不完,把鸡纵菌水倒进水缸里的辣椒酱里,说是增加鲜味,好像是有点作用。社员认为鸡纵菌的味道在各种菌子里傲视群雄。相比后来吃过的许多品种蘑菇,当时泸沽鸡纵菌的鲜味实在独树一帜。听说云南也有鸡纵菌,云南人也有口福。 

冕宁除了鸡纵菌还有其他菌子,有一种叫黄箩伞的,个大,伞直径有超过十公分的,伞也厚,不仅个头大,样子更吓人,伞呈金黄色,有黑色园点分布在黄色的伞面上,关于蘑菇的常识说颜色鲜艳的有毒, 虽然社员说好吃,我们没敢试。还有一种菌子的伞很小,比一分硬币还小,密密麻麻长很多小伞,伞柄下面是一个七八斤重的实体,颜色乳白,可以切片,我们在区上买过一个,好几个人吃了一顿,过瘾,不知名,不过没有鸡纵菌味道鲜。

 

炒炸药

田里的石头碍事,犁田时围着一块石头要抬好几次犁,离它远了留下给锄头挖的就多,离它近了又怕伤到犁尖。要想除去它们只能用炸药炸,把石头炸小一些才橇得动搬得走。大队修水库炸石头炸土需要更多数量的炸药。县上可以买到硝铵炸药,但是贵。我们用的炸药是我们自己炒的。

    在县上可以大量买到的化肥硝酸铵是炒炸药的主要原料,再有就是需要一些柴油和锯木面了。比例是10斤硝酸铵:4两柴油:4两锯木面。在室外架一口大锅,把柴火烧成砆炭,不要明火,扒散。把几十斤硝酸铵倒入锅里翻炒,直炒到手不敢插进去的温度,然后把锅端开或是退火,再把炒热的锯木面和煮热的柴油加入锅里,翻炒匀,成了。我们炒的炸药药力完全比得上买的条状硝铵炸药。刚开始炒时还有点怕,后来发现硝酸铵即使不注意炒过了甚至炒到有一点变稀也相安无事,柴油即使煮开了也没事,胆子就大多了。我们自己会炒炸药后,就只买火雷管和导火索,导火索的质量不错,一厘米长大约燃一秒钟,当时很节约,粑炮(不打炮眼,捧几捧炸药堆在石头上)炸石头就用10厘米左右长的导火索。社员不炒炸药。彝胞请我们去炒,点豆花慰劳。现在想不起来炒炸药的方法是谁教我们的。直到今天才知道硝酸铵的起爆临界温度大约摄氏230度,炒时温度高了有可能要炸,我把硝酸铵炒化过,很运气,没炸

 

彝胞的觉悟

背后山上燃山火了,一片一片的,有时要燃好几天。汉族社员上山打火的不多,队干部和少数积极分子而已。在山上打火现场除了知青比较多的是彝胞,他们一笑牙齿雪白,口里喊着“打倒刘少奇”“打倒走资派”“毛主席万岁”的口号,奋力打火。有的汉族社员下山“顺便”砍一根木料带回去,此时看山的护林员一般不喊他,因为他是上山打火的人。 从来没见彝胞因为打山火而砍树。

泸沽区上鸡蛋卖二元多十个,场上都是汉族社员在卖鸡蛋。彝胞的鸡蛋卖给供销社,几分钱一个。供销社收购的花椒、核桃、板栗几乎全是彝胞卖的。

彝胞对知青很是友好,对人也耿直。我们的院子在去区上的路边,挖了一口水井,水比较甜,常有过路的人走渴了来要水喝。刚开始别人来要水,我们用知青盅盅满满舀一盅递过去。汉族社员喝一点,把多余的倒掉,还我们盅盅。彝胞见我们递去满满一盅,脸上表情怪怪地笑一笑,坐下来喝水并和我们说话,一直说话一直喝水,不去区上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地有个风俗,别人递给你的东西要吃完,否则不礼貌。听说这个风俗后真是后悔,我们的无知把耿直的彝胞坑了,从成都带去的知青盅盅少说也要装两斤水。再以后有人要水喝,把盅盅递给他,自己舀。

 

“土 匪”

当时的冕宁说是有土匪,在河边公社里面的大山里。河边公社和我们公社都有解放军的剿匪部队。后来才知道这些“土匪”是彝胞,确切地讲,是彝胞中黑彝的子弟。黑彝是民族改革以前的奴隶主,白彝是“娃子”(奴隶),民族改革后黑彝和白彝一样劳动,参加合作社(当地彝族地区没有成立人民公社)。但是,文化革命中有人说刘少奇要复辟,要回到旧社会,说黑彝要造反,有消息说要抓黑彝和杀黑彝,黑彝的子弟只好上山了,被称为土匪。这些“土匪”很讲义气,只抢供销社,从来不抢社员和彝胞。我们在地里干活时经常看到部队进山,无功而返,也听说部队有伤员。几年后,听说政府派人和这些黑彝谈判,说服他们下山了。

解放军对知青很友好。有一天他们打到一只狼,回公社经过我们队时,我们极力说服他们把狼送给我们,他们几乎同意了,但是有个人说子弹少了回去不好交代,狼终于还是被带走了。否则倒是可以吃吃狼肉是什么味道。

 

打蓝球、打排球

 

泸沽区有个356铁矿,他们的宿舍区有灯光球场,我们有时去约他们打篮球。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技术如何了,也记不起双方的胜负情况了。不过有一点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有些时候比赛完了,他们请我们吃面条。

泸沽有个001信箱,搞铁矿建设的,很多广东和海南人,会打排球,居然还是打9人排球的,但是当时我们不知道他们喜欢排球,也没有想到泸沽会有人打排球。当时距离国家女排打冠军的时候还远得很,排球的 普及率和知名度很低。我们学校排球相当普及,体育有排球课,各年级各班都打排球。成都中学生9人排球班级赛,初66级男子,我们班打败西北中学(他们学校靠近市体育场,有成都市业余体校的教练训练)得成都市第一。高66级男子的冠军也是我们学校得的,是高665班,亚军好像是2中的。当然,我们学校男女分班,40个人一个班,全是男生,占了一点人数多的起手。学校男排1965年在兰州得过全国少年排球第一名,冠军,当时仍然是9人排球。后来我们和001信箱打过几场,每次都一局不输地赢他们。

1971年西昌专区组织各县间的排球赛,组队有要求,必须48小,上场时只能424个大队员带2个小队员。冕宁县的大队员是我们学校的,男女队各4人,男队有沙坝公社的姜豆儿、邱胡子,先锋公社的陈康生和我。邱胡子和陈康生攻球,姜豆儿和我二传。邱胡子在学校时手摸高测弹跳就有90多公分,是校队的攻手。陈康生是左手,姜豆儿是校队的二传。女队有高67级的谢川、孙世瑶、初66级的陈红和另一人。球队的小队员全是冕宁中学的在校学生,大部分是县里的干部子弟,完全没有打过排球。我们从脚步移动、下手垫球、下手发球教起,上手托球、上手发球、扣球、拦网、接发球、接扣球,直到全队配合。好在是42,我们有4个人,可以抢,个把月下来还是可以打比赛了。在米易县打的比赛。冕宁县男女队都是第一。我们男队没有输过一局,全是30,绝对的冠军。有一次陈康生扣球手腕压了点,球打在网上,把新球网打个洞,全场哗然,姜豆儿给网洞栓疙瘩补网,发现球网上的标签还在,是1964年的产品。下来后大家说起,即使在百货公司库房里放久了,也不至于如此不经打。会理县是29中来的,得了第二名。德昌是8中来的,好像第三。打完比赛我们应会理县的邀请,到会理去了一趟。会理号称“小成都”,县城比冕宁好多了。打了两场友谊赛,一场在县城里的灯光球场,一场在901镍矿,当然冕宁也是一局不输。两场比赛都是排球打完了打篮球,篮球是铁道兵5师师代表队与会理县代表队打,他们好像互有输赢。铁5师代表队的教练是重庆大学的一个老教练,好像绰号叫“白毛”,听说在重庆很出名。会理县队有个叫“山鹰”的彝胞,弹跳好,技术好,样子长得一表人才,给人印象深刻,听说是西昌专区代表队的主力。

1971年冕宁县排球队,第二排左起1579,第三排左起1235是知青。

 

这次排球赛后,冕宁县和西昌专区都知道我们学校的排球水平了,而且我们对他们说这还不全是校队的,还有更好的。有人提劲,说如果打省里的比赛,我们只输成都和温江专区,拿得到第三。西昌专区决定招我们6个到西昌当工人,罗大汉、冯学礼、邱胡子、姜豆儿、杨宣、我。冕宁县把6人的名单压在县招办写字台的玻璃板下,任何外来的招工组来了都不放这6人。西昌专区打算把我们招到西昌410钢厂,是西昌最好的工厂,说是保密厂,其实就是用釩钛磁铁矿炼钢。到这个单位我们6人是同意的,我们6人中有5个是院校的,财经学院、川大、工学院、音乐学院、川医各一个,臭老九的娃娃回成都当工人难得很,不敢好高骛远,西昌就西昌嘛,如果进炼钢厂当工人,还是很提劲。 谁知一搞政审,410厂不要我们,说我们6人全部都不行,政审不过关。 据说问题最轻的是邱胡子,他爸爸是川大哲学系的教授,政审结果是“教的是杨献珍哲学”,邱胡子反驳说“学校拿啥子书给他,他就教啥子,教不教杨献珍哲学又不是他定”。并且教什么教材也上得到政审不合格的线吗?但是,就这一点不是问题的问题,他、他妹妹、两个弟弟一家4个娃娃下到沙坝公社,当时没有一个被招工出去的。在那个年代,招工政审的标准是最没有标准的标准。因为政审不合格,我们6人没有去成410厂,但县招办玻璃板下的名单仍然压着。后来成都一个单位来招工,我们极力推荐主攻手罗大汉,说他篮球打得好,这个单位以内招的方式招他。冕宁县勉强同意了,后来反悔,派人从县上到公社通知停办手续,通知停办的人在路上摔伤了,等他到公社时,手续已经办完了。我们以主攻手已经离开为由要求冕宁县放我们,县招办玻璃板下的名单才被撤除。

19714月在泸沽火车站我们队的社员送第一批返回成都的知青

冕宁县中学当时跟我们学排球的一个娃娃姓贺,后来去成都体育学院读工农兵学员,再后来到成都七中教体育,管排球。打排球他是我们的徒弟。七中男排全省第一,国家队朱钢也是七中出去的,说起来还算我们的徒孙

    邱胡子在冕宁县体委当了几年教练,后到郫县一中教体育,事业有成,自从他去了以后,郫县一中的女排已经20年全省第一。去年四川省省运会青少年组女子排球,郫县一中代表成都市包揽甲、乙组冠军。全省各市、地、州、县有无数专业的体校,有无数科班出身的教练,但没有一个人搞得赢他。我前年到他学校看完了他的一整堂训练课,那些队员个个被晒得像浮碳,高高矮矮,身体条件并不是很好,有一个藏胞,个子高点,邱胡子说是阿坝州来的。训练时邱胡子一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架势陪我坐着,指挥训练。训练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分成两队打比赛,每局输家的6人到旁边400米跑道上跑一圈,一个助理去监督她们,要求速度,跑完了再打比赛,再跑。有的娃娃跑完过来,邱胡子一副幸灾乐祸地说是你们自己愿意跑的,不认真嘛,下一局又跑,有的娃娃说累,跑不完,邱胡子瞪起眼睛严格要求的样子就像大松博文。他对一个小个子娃娃说“你水嘛,进不到高中哈”,娃娃对他说“我考得起”, 邱胡子马上把手掌伸开,“你娃考得起,我手板心里煎鱼给你吃”,那个娃娃对他做个鬼脸。邱胡子给我说,初中的娃娃如果被选上了可以直接进高中,这个娃娃成绩不咋。看得出来,他和娃娃们很融洽,娃娃们不怎么怕他。邱胡子很是逍遥,一杯茶,圆领衫、短裤,拖鞋,上完了两小时的训练课。他说七中请过他,他没去。

 

干部子弟?

有一天下午我在地里犁田,家里煮饭的知青跑来说知青大院来了一个拉练掉队的解放军。回家一看,他个子不高,一身军装,一支56式冲锋枪满弹夹,另有两夹还是三满夹子弹,一支54式手枪,非常疲惫,名叫刘永红。请他吃了饭,和他闲聊,他说自己是个干部子弟,部队从喜德县拉练到渡口(攀枝花),掉队迷路走了一夜。当时林彪出事不久,他说的许多事情和我们从成都知道的小道消息吻合,有点相信他是干部子弟,因为干部子弟消息灵通。但是其他方面又有疑问,其一,他的54手枪打卡壳了,他不会弄,是我们替他修好的,干部子弟对54手枪这种大众化兵器不应该如此外行。其二,我们和他一起去水库游泳,他只会“狗刨搔”一种姿势,我们当时认为作为干部子弟,蛙泳总是应该会的。而作为“狗刨扫”这种姿势,成都农村来的同学比较熟悉,而且再撇也会来几把剪水(手是爬泳,脚是蛙泳)。因此判断他是农村的,并且不在大城市旁边。但是,晚上睡觉他居然把两支枪都交给我们保管,这种警惕性又有点干部子弟的马大哈味道。晚上我们告知公社武装部说有一个拉练迷路的解放军在我们知青大院住宿。

第二天,他没有提出离开的要求,想和我们玩,我们就和他一起去爬山。为了打一只在天上盘旋的老鹰,他打光了一夹子弹,真是可惜。老鹰不仅毫发无损,而且并不飞走,仍然在原地盘旋,可见30发子弹连吓唬吓唬老鹰的效果都没有,我们的评价是此人枪法极撇。进山后,剩下的子弹被我们过枪瘾打完,对此他没有任何异议,这一点也很有干部子弟的豪爽气。

出山时刚走到山口的彝房子,就看到两个下面穿军裤上面穿羊皮褂褂的人从房后闪出来,厉声问他“刘永红,你的枪呢?”,答“在他们那里”。“跟我们走”。我们把枪递给军人后,大家一起去了先锋小学,小学里有两辆吉普车和两部三轮摩托,有几个穿军装的干部和士兵。其中一个干部(后来听说是个团长)很客气地感谢我们通知武装部并很和蔼地与我们聊天,只是对我们提出的刘永红是不是干部子弟笑而不答,后来说他爸爸是个生产队长,我们不信。对于我们打枪,他并不责怪,只说到生产队就知道我们进山了,后来在外面听到山里枪声紧,很替我们担心,我们谢谢他,告诉他好久没打枪想过过枪瘾。他开玩笑说一颗子弹七毛五,我们打掉那么多,有点浪费。我们说打掉的子弹不是铜弹壳,是铁弹壳只值一毛五一颗,他反问我们怎么知道价钱。后来我们才听说他们好像是修铁路的部队,修成昆铁路到泽远公社的专用线。铁路从漫水湾过安宁河,经过沙坝公社到泽远公社,这两个公社下的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当时只是猜测泽远公社里面有个三线建设项目,当然现在大家都可以去参观了,那里就是西昌卫星发射基地。刘永红是晚上偷跑出来翻了几匹山迷路撞到我们生产队的。不过不论干部和士兵对刘永红都比较客气,也许他是个干部子弟。

 

毛泽东从神变为修正主义者

文革中我们和全国人民一样把毛泽东当作神,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他19681221日向全国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对他而言,学生在文革中的利用价值已经殆尽,糟糕的国民经济现状又不可能安排如此多的就业,知青上山下乡只是转移矛盾的权益之计。我们不仅去了,还真正认为要把这件事做好。由于生产队的知青干得,我们知青点是西昌专区的先进,得了一块比巴掌大一点点的铁皮画,印着当时很时髦的“去安源”,这张小铁皮后来不知丢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下乡后《人民日报》的社论是肯定要学习的,《参考消息》由成都寄来,居然还订了《红旗》杂志!可谓虔诚。19691221日约了几个生产队的知青,用篝火晚会的形式庆祝“指示”发表一周年。

1971年林彪事件后,毛泽东号召全党全国学习马列六本书,即《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反杜林论》、还有一本不记得名字了,我们立即开始学习。不久我们回成都耍(一般一年回来一次)。到川大一个同学家去时,他爸爸问我们看什么书,答曰马列六本书,他说通看不必要,可以多看看《反杜林论》,他说恩格斯为了反击杜林的攻击(或称为杜林的修正)只好在各个领域全面阐述他和马克思的理论写了《反杜林论》。他爸爸北大毕业,人大研究生,原在陈毅任院长的外交学院教书,因出身不好又有右派言论64年被贬到川大,在同学印象中是个一心做学问的曰夫子爸爸,我们当然很佩服他,回生产队就照办。谁知越看越觉得杜林的好些观点与毛泽东相似。比如杜林认为战争分为正义战争和非正义战争,正义战争必然战胜非正义战争,对此,毛泽东有“小米加步枪”“人民战争”的说法。恩格斯批驳杜林说战争是经济力的对比,从来梭镖(词不对)打不过来复枪。还有其他一些观点现在已经忘了。当时同学们大吃一惊,怎么毛泽东和杜林一样,在修正马恩理论?年轻人比较极端,并且反应迅速,马上毛泽东就被定性为修正主义者了。在我们心里,所谓黑五类即地、富、反、坏、右,因为不少同学的家庭出身被划入此列,已经见惯不惊了。文革中有人又把地下党划为叛徒,出国留学的划为特务,走资派和臭老九更是多如牛毛,当时四中的革干子弟多,九中的军干子弟多,我们七中周边围着川医、工学院、川大、省党校、科分院、音乐学院,纺校,“臭老九”的子弟多,对于这九类名称我们不反感,还有亲近感。但修正主义者是最被我们鄙视的,因为当时的我们自认为是信仰马恩的。

对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不仅所有的宣传一片叫好,有人甚至提出城市也成立城市人民公社。文革中流传毛泽东当年在成都会议上说“我们已经找到进入共产主义的道路了,就是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不过我们进去了也不要急着宣布,苏联还是老大哥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全国人民公认对共产主义最具有解释权的毛泽东实际对共产主义的理解何等幼稚?他居然相信粮食亩产万斤和全民大炼钢铁(把铁皮玩具和电熨斗烧软砸成铁块达到全国年产1080万吨钢产量)这种数据也能算“物质极大丰富”的条件成就了!就已经“超英赶美”了,就要进入共产主义了!刚下乡时总要请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可他们忆不出什么地主的剥削,也许是时间比较久远?生产队贫下中农忆苦思甜时最主要的话题是人民公社食堂化。据说我们队进食堂时200人,出食堂时120多人,死的大部分是壮劳力,壮劳力一是让着老幼,二是还要出工,累。杨嘎嘎的爸爸是全队气火最好的,实在饿得耐不住,吃瓦窑旁做瓦时捡出的小石子,死了。

 

银行副行长是不是农民

因为当过知青与农民熟悉,冒牌农民在我们面前耍不起走。前几年去泸州办事,对手中有一人是个银行副行长,30出头40不到,细皮嫩肉。中间休息时,他酸溜溜地说“你们省城来的,我们农民当然说不过你们”。我说:“你算啥子农民?从小读书,小学、中学、大学,毕业了就参加工作,有啥子时间干农活?在田里干活的是你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你最多寒暑假帮帮忙,而且帮忙可能都只会打杂。使牛、揦(耙)田、栽秧子、打谷子,这些正宗农活,我们俩现在就可以下田试一下。拉条牯牛出来套起犁头,你恐怕摸都不敢摸?不说别的,手伸出来看一下,你的手像农民还是我的手像农民,这双手当农民时一年要挣300多个劳动日”。他腔都不敢开。旁边一位年纪大的对手和我摆龙门阵说起农村的活路,试探我,几句话后就说“你是农民,你是农民,他不是农民,他不是农民”。

其实,我们大队有许多社员只读过初中或小学,但是知书达理,不仅待人接物很有修养,光是他们看过的很多中外名著,我等不及。《三国》、《水浒》、《西游》,《西厢》、《红楼》、《聊斋》,《红与黑》、《战争与和平》、《名利场》、《高老头》、《俊友》、《约翰.克利斯朵夫》,他们说起来头头是道,也写得一手好字,并且以自己是农民为荣,常与我们知青争辩农村比城市好的方方面面。想想他们这些真正的农民,再看看现在城里那些不乏高学历、高职务,用名牌,打网球,喝咖啡,开车时向外乱丢烟盒及面巾纸,在很多场合有意擦拭农村痕迹,一有输相就又归责自己农民先辈的国家干部,这些人无权称自己是农民。

 

回成都、搭汽车

1969年到泸沽时,成昆铁路还正在修,往返泸沽和成都只有坐汽车。当时成都到雅安150公里,雅安到泸沽356公里,成都到泸沽506公里。

因为成昆铁路没有通车,全靠汽车运输。渡口(攀枝花)又是个三线建设的重点,路径为成都邛崃名山雅安泥巴山九乡汉源石棉拖乌山冕宁巨龙泸沽礼州西昌德昌米易渡口。当时有5个省市的汽车运输公司车队在成都和渡口之间来回跑,被称为5大公司,好象是北京、辽宁、山东、河南、安徽。北京的车号是1,辽宁是2,山东是3,另外两个记不起了,知青们只要一看车号就知道是哪个车队的。从渡口回成都的空车比较多。

知青们搭车有几种办法。一种办法是看见汽车停在泸沽区饭馆门口,车头向着成都方向,这些车肯定是回成都的,在车旁等着,司机来了就好言相求,女生成功率高。如果在傍晚看到旅社门口车头朝着成都方向的车,也是找司机好言相求,如果同意,问好第二天早上出车时间,明早再来,也是女生成功机率高。只不过有的司机心不好,第二天早上去时,车已经走了,为保险起见许多知青通宵守在车旁。    另一种办法是爬车,这种办法男生成功率高,也有女生跟着男生一起爬车。我们在公路的上坡路段等着,有车经过时跟着车跑几步,抓住车厢板,爬上车去。当时五大公司清一色全是解放牌,爬坡不行,上坡慢得很,重车动不动就用一档,当然如果是空车还是比较快。铁二局机运队有进口汽车,一种是蓝色的意大利FIAT(菲亚特)、一种是黄色的东德IFA(伊发),另一种法国白色的12吨翻斗和蓝色15吨翻斗BERLIET(当时叫贝利特,现在叫贝利埃)是356铁矿的。这些柴油车,上坡有劲,根本追不上。知青没有行李,只有一个书包,轻装上阵,很好爬。有的司机知道知青爬上车了,不停车,走一段路加水或吃饭时停车才说一句“爬车危险,坐稳了”,晚上休息时也告诉明天的出发时间,这是最最好的。有的司机当时就停车,赶知青下车,经苦苦哀求后同意搭车,这是好的。经苦苦哀求后仍然不同意,但知青就是不下车,无奈只好开车,这也是好的。最坏的司机在知青爬车时左右晃盘子,汽车也左右晃,并且在知青爬上去后还要晃,转弯时又故意转得很急,想把知青甩下去,这是最坏的。对付这种司机我们也有办法,把衣服脱下来往驾驶室左边的玻璃上一蒙,风一吹,衣服就粘在玻璃上了,司机看不见前面的路只有刹车,如果不刹车掉下山去,大家同归于尽。停车后仗着人多和他大吵,最后他只有让我们搭车。

刚开始也有知青站在路中间拦车的,如果觉得车不停就跳开。这种办法风险极高,你怎么知道他停不停?女生反应慢,更危险。高66级女生朱万敏拦车时没有跳开,车直接冲了过来,她吓晕了倒下去,汽车从她身上开过去。解放牌,底盘高,居然没有碰到她,像修车的工人躺在车下一样安全。当然司机吓坏了,让她搭车回成都。

有一首好听的女声小合唱歌曲《修路的大哥卡沙沙》,一段歌词是:“铁路修到了凉山下 ,彝家的心里乐开了花,炸开了高山架起了桥, 一条铁路通到了我们家”,歌里的铁路就是成昆铁路,卡沙沙是彝语“谢谢你”。歌曲里最上口的一句是: “卡沙沙 ,卡沙沙, 卡沙沙,卡沙沙,修路的大哥 卡沙沙”。知青当时自己谱曲写歌的不多,但喜欢改词的不少。有知青把这首歌的词改为“知青发配到凉山下,想回成都看爹妈,爬上了汽车乐开了花,一路顺风回到我的家,卡沙沙,卡沙沙,开车的大哥啊,卡沙沙,卡沙沙,卡沙沙,卡沙沙,开车的大哥卡沙沙。”“知青回成都,就是没办法,五大公司的汽车,不搭不搭,就是不搭。不是它不搭,不是它不搭,省革委的文件,把我们知青卡。 “一定要回成都,回去见爹妈,五大公司的汽车,不敢不搭,不敢不搭。估到它要搭,估到它要搭,天高皇帝远,谁敢把知青卡?”。“要回家,要回家,要回家,要回家,西昌的知青要回家”。

当时是否有文件不许搭知青,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成都居委会的积极分子问知青要生产队同意返城的“路条”和路上住店被索要路条的事情确是千真万确。省革委怕知青大量返城的想法肯定存在,出几个文件控制返城并不奇怪,他们手上有权嘛。

 

有识简谱的可以哼几句,这个歌好听。

搭五大公司汽车回成都的知青不计其数,现在还记得的学校就有:渡口(攀枝花)的二局铁中、成都铁中、19中;米易的致民路、祠堂街、东风中学;会理的锦中、26中、29中;德昌的8中、24中、33中、36中、;盐源的9中;宁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