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拨动了知青的琴弦？
2005年5月2日，我同意老兄前往黑龙滩喝鲢鱼头汤的动议，去仁寿。长途跋涉到达那里看看时间太早，我突发奇想提议碰碰运气
，看车子能能否赶到自己下乡地点（建新乡柳树村）。于是沿着依稀记得的方向进发，在去富加区老路途中半道下小路
，凭真实的山势走向和院落竹林，提示我该选择哪条道。——是呀，离开后一晃就三十多年了。
当年赶场的乡间小道，虽然加宽成两米多的村间机耕道，但万一遇到对面来车玩儿完——绝对不可错车。五月骄阳下
，小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起伏不平的丘陵上下。在庄稼两旁穿行时招来不少奇异的眼光。早先赶场22里地的足迹，在富康车低压胎的滚动碾压
中渐渐刷新。感觉单调时打开车窗，一股热浪立即冲散空调环境的清凉，一丝浮燥倒带来一点活跃。是嗅觉中有股熟悉的农田味
，促使我将记忆中的模糊渐变清晰，往事重新浮现……。索性关掉音乐，同车里回忆起当年知青中的一幕幕……
我看到：同是五月一个如火如荼的下午，小道院子竹林处，有个光着上身晒得漆黑的年轻人，坐在石磨旁端着瓜瓢一阵牛饮
。他一边用不住地驱赶身上的陌陌蚊，一边津津有味地看《南行记》。不远处硕热田埂上有架水车，等他马上爬上去踩水灌地
。顶多只有20分钟的歇气时间，要不然就无法完成车水任务、挣不够时值五角三分钱的工分。还是文豪老艾笔下具有吸引力
，那读书人在使劲踩水的同时还在翻书，对自己的气喘吁吁全然不顾。这旧书实在金贵，明天一早必须交还另一位读者。随着酸咸的汗帕不
断挥动，洒落一颗颗汗珠滴，浸润在艾芜自叙的字里行间……。刚巧一位戴草帽的干部路过这里，见一个人站水车架上下起伏踩水的方式很奇怪，走上前去。
听陪伴视察的老乡长简单介绍后说：“一个人敢单独踩水车就很凶嘛！”——显然没注意到那小伙子具有弹跳70厘米高的强劲腿力。
随后又翻了翻《南行记》：“这本小说我也看过是写得安逸。不过要注意批判式的吸收，冒中毒哈。”——时代要求干部随时提醒
把握知青心态。“斗争弦”绷紧些，很有必要。
“为抓革命促生产做贡献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一个人顶两个人踩水本身就节省队上一个强劳力！再说书又不像德国拜尔公司的E605农药
，你也看了中毒莫得？我看书主要目的可以分散我的劳累，晓得不？！”——黑小伙当时有相当扯的解释。
虽然算合理冲撞，这话听来是有点顶。那干部马上带着缓和气氛的笑容：“你敢破除农村旧的生产方式和旧的习惯势力，很好
！我看这种干法不错，值得全县推广！”——表扬完毕拂袖而去。
见父母官走远，老乡长悄悄手遮半边脸贴近知青的耳朵，丢下一句带浓浓叶子烟气味的耳语：“你晓得不——他就是我们县革委会的杨书记哦！嘿嘿。”……即随小跑追书记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次队上评定工分大会，老乡长亲自参与了。那个黑小伙被评出拔尖水平：12分（当初一般强劳力是10分）——黑小伙的巧遇之机颇有斩获。切！
不经打听，大家后来当然也知道，当初县革委杨书记，后来变地委杨书记、成省委杨书记、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
、全国政协杨副主席。——不懂事的黑小伙当然是我的熟人：他就是我。由于早期没学会巴结领导的技能，直到现在的他
，还是目前普通的我、还是敢于顶撞看不惯的那个我……。
非常运气，待行至机耕道尽头时，车恰巧停在我与同伴当年居住房墙边的红苕窖前！
抬眼望去：——“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房却不是那道房”（原干打垒变成两层砖房）；“碾子是磨子哟，缸是缸……”（废弃残迹立在原处）。我们院坝，是集体评工分开会地
。早先人气就重，真正的热闹还在于来了两个不算调皮的知识青年。晚间，煤油马灯下可以听他们吹口琴、看下象棋、摆城里新鲜事
；最最新鲜的是他们带来一个能听样板戏的“霸道体”话匣子。有回大家围坐收听美太空船舱登月消息，院坝一位有点见识又具威信
的老者主动帮助维持秩序：“娃娃些冒闹，听《封神榜》中一员大将阿波罗登上月亮！”——如今，这里清静得令人窒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这里的午后同样静悄悄。
当眯缝老眼房东大娘认出我时惊诧得说不出话。带进熟悉的院坝，我直奔房东屋后那口井——全村唯一涌股山泉水的小水凼
。为什么这样急迫？是年大旱，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随一群手无捉鸡之力的农夫们战天斗地，到处打眼找水穷折腾
，整得很疲劳不说、似乎没看到人定胜天的思想成果。倒是这眼山泉成功维持了全村老小几十天生活。当年我和伙伴幸运被安置在这生命之泉旁，用它，沐浴了我们最具青春活力的一段时光……。顾不上拿容器舀，手捧起就喝——那么涩口，早先甘甜清爽感觉全无
，很无奈……。“家里人、村里人早就搬走啦，我都想卖掉老套屋和灵盘土地，往城头搬咯，唉，没谙你还记得这快鬼地方！”大娘好久才冒出这句。
沉默中我房前屋后转悠。记得自大跃进年代起，为大量营造耕地，柳树村里无论柳树还是其它树统统砍得一棵不剩，办公社大食堂当柴
烧。一年后饿死不少乡亲……。听她摆谈，“文革”后这里还好多了，茅草房至少已经淘汰了。但既不靠大河又不靠公路的柳树村一直就没
什么大的起色。原先能干活的绝大多数在乡镇企业、或跑外打工常年不思归。前一阵乡里提倡山坡土退耕栽树也没有多少见成效
，剩一溜梯田，只好请没本事打工的外乡人来包干耕种……。说话间我望去，庄稼确实不像当年农业学大寨那样，仅仅维持而已。（直到昨天，我用google地图搜寻遥看这片曾经被称作“第二故乡”的地貌，没找到这个家园，屏幕上能看到的
，仍然一派黄中泛红）。
临走前，站在院子前两棵松树之间，我手扶这棵，心里发哽——它们是我下乡头一个星期在始建镇粮库旁挖的不到半米高的小松苗
，栽下时生怕活不了，常浇水外每天一泡尿加强营养，如今到碗口粗啦；再拍了拍那棵含泪感慨：“弹指一挥间
，我都老了，但愿你们今后继续年轻茂盛……。”
最近聆听各国国歌，我突然发觉：每首，都有它悲壮奋斗的历史痕迹、每首，也都有它欢乐信念的希望所在……。当蹉跎岁月一些磨难
、烦恼在你记忆中重现时，不必悲哀失意。它可以作为一代人经历的财富，甚至作为耐受力高超的典范来教育后代、来“炫耀”一番
；当美好机遇一旦不幸砸中你时，也不至于太过兴奋吧，因为你没有忘记我们曾拥有的那一段……。正如每年季节不总是春天
，人们总可以通过调节，来自我适应。春夏秋冬、喜怒哀乐，周而复始，这当是完整的人生。
我相信，同龄人都可以哼一曲自己独有的歌，虽歌词稍有差异，想来调式一定相似。因为当初我们同处统一的乐章体系。所以
，在各位自由谱写各自新篇章之时，我建议伙伴们一定以愉快心情为前奏引子。
每个人生经历，大凡相似于自己介入了一场戏。或主角或配角要看机遇，上何舞台跑何龙套不一定由自己挑选，剧情发展细节不可预知
。但规则是：一旦介入须抓紧抱定积极心态，达到平衡自己人生目的。无论伟人强者凡夫俗子，到末了总有一样的感觉：我这角色开始老矣。
大智若愚犹彷徨，
千真万确戏一场。
梦中醉酒无处醒，
总有榕树可纳凉！
丘希圣提供